答客难

出处：按学科分类—文学 天津古籍出版社《汉魏六朝小赋译注评》第47页（4381字）

客难东方朔曰⁽¹⁾：“苏秦，张仪壹当万乘之主⁽²⁾，而身都卿相之位⁽³⁾，泽及后世⁽⁴⁾。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⁵⁾，慕圣人之义⁽⁶⁾，讽诵《诗》《书》百家之言⁽⁷⁾，不可胜记，着于竹帛⁽⁸⁾，唇腐齿落⁽⁹⁾，服膺而不可释⁽¹⁰⁾。好学乐道之效⁽¹¹⁾，明白甚矣。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¹²⁾，以事圣帝⁽¹³⁾，旷日持久⁽¹⁴⁾，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¹⁵⁾，位不过执戟⁽¹⁶⁾。意者尚有遗行邪⁽¹⁷⁾?同胞之徒⁽¹⁸⁾，无所容居⁽¹⁹⁾，其故何也?”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²⁰⁾，仰而应之曰：

是故非子之所能备⁽²¹⁾。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²²⁾，力政争权⁽²³⁾，相擒以兵，并为十二国⁽²⁴⁾，未有雌雄⁽²⁵⁾，得士者强⁽²⁶⁾，失士者亡，故说得行焉⁽²⁷⁾。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²⁸⁾，泽及后世，子孙长享⁽²⁹⁾。今则不然。圣帝德流⁽³⁰⁾，天下震慑⁽³¹⁾，诸侯宾服⁽³²⁾。连四海之外以为带⁽³³⁾，安于覆盂⁽³⁴⁾。天下平均⁽³⁵⁾，合为一家。动发举事⁽³⁶⁾，犹运之掌⁽³⁷⁾。贤与不肖⁽³⁸⁾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³⁹⁾。故绥之则安⁽⁴⁰⁾，动之则苦⁽⁴¹⁾；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⁴²⁾，抗之则在青云之上⁽⁴³⁾，抑之则在深渊之下⁽⁴⁴⁾；用之则为虎⁽⁴⁵⁾，不用则为鼠⁽⁴⁶⁾。虽欲尽节效情⁽⁴⁷⁾，安知前后⁽⁴⁸⁾?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⁴⁹⁾，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⁵⁰⁾。悉力慕之⁽⁵¹⁾，困于衣食⁽⁵²⁾，或失门户⁽⁵³⁾。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⁵⁴⁾，曾不得掌故⁽⁵⁵⁾，安敢望侍郎乎?传曰⁽⁵⁶⁾：“天下无害⁽⁵⁷⁾，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⁵⁸⁾。

虽然⁽⁵⁹⁾，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⁶⁰⁾?《诗》曰：“鼓钟于宫⁽⁶¹⁾，声闻于外。”“鹤鸣九皋⁽⁶²⁾，声闻于天⁽⁶³⁾。”苟能修身⁽⁶⁴⁾，何患不荣⁽⁶⁵⁾?太公体行仁义⁽⁶⁶⁾，七十有二⁽⁶⁷⁾，乃设用于文武⁽⁶⁸⁾，得信厥说⁽⁶⁹⁾；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⁷⁰⁾。此士所以日夜孳孳⁽⁷¹⁾，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⁷²⁾。譬若鹡鸰⁽⁷³⁾，飞且鸣矣⁽⁷⁴⁾。传曰⁽⁷⁵⁾：“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⁷⁶⁾，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⁷⁷⁾。天有常度⁽⁷⁸⁾，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予道其常⁽⁷⁹⁾，小人计其功⁽⁸⁰⁾。《诗》云：‘礼仪之不愆⁽⁸¹⁾，何恤人之言⁽⁸²⁾?’”“水至清则无鱼⁽⁸³⁾，人至察则无徒⁽⁸⁴⁾。冕而前旒⁽⁸⁵⁾，所以蔽明⁽⁸⁶⁾；纩充耳⁽⁸⁷⁾，所以塞聪⁽⁸⁸⁾。”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⁸⁹⁾，赦小过⁽⁹⁰⁾，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⁹¹⁾。“枉而直之⁽⁹²⁾，使自得之⁽⁹³⁾；优而柔之⁽⁹⁴⁾，使自求之；揆而度之⁽⁹⁵⁾，使自索之⁽⁹⁶⁾。”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⁹⁷⁾。

今世之处士⁽⁹⁸⁾，时虽不用，块然无徒⁽⁹⁹⁾，廓然独居⁽¹⁰⁰⁾，上观许由⁽¹⁰¹⁾，下察接舆⁽¹⁰²⁾，计同范蠡⁽¹⁰³⁾，忠合子胥⁽¹⁰⁴⁾，天下和平，与义相扶⁽¹⁰⁵⁾。寡偶少徒⁽¹⁰⁶⁾，固其宜也⁽¹⁰⁷⁾。子何疑于予哉⁽¹⁰⁸⁾?若夫燕之用乐毅⁽¹⁰⁹⁾，秦之任李斯⁽¹¹⁰⁾，郦食其之下齐⁽¹¹¹⁾，说行如流⁽¹¹²⁾，曲从如环⁽¹¹³⁾；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定：是遇其时者也⁽¹¹⁴⁾。子又何怪之邪?

语曰⁽¹¹⁵⁾：以管窥天⁽¹¹⁶⁾，以蠡测海⁽¹¹⁷⁾，以筵撞钟⁽¹¹⁸⁾。岂能通其条贯⁽¹¹⁹⁾，考其文理⁽¹²⁰⁾，发其音声哉⁽¹²¹⁾?由是观文，譬由鼱鼩之袭狗⁽¹²²⁾，孤豚之咋虎⁽¹²³⁾，至则靡耳⁽¹²⁴⁾，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¹²⁵⁾，虽欲勿困，固不得已⁽¹²⁶⁾。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¹²⁷⁾。

【译文】：

客责问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遇到拥有万乘国家的国王，而身居卿相的高位，恩泽普及于后世，如今您终身修术慕义，讽诵经典百家之言，着书立说。好学乐道的功夫，人人都十分了解。自己认为智能在海内第一，实可谓才智渊博，然而竭力尽忠来事奉武帝，如此做了数十年，你的职位仅为侍从官，位不过执戟。想来大概是品德有缺点吧?官位低，俸禄少，亲兄弟也照顾不了，这是什么缘故呢?”

东方朔长叹一声，抬起头来回答说：

“这个原因，并非您所能完全明了的。时代的不同，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苏秦、张仪所处的时代，周王室大大地被削弱，诸侯不朝见，为了争权，竭力发动战争，大动干戈，其时共有齐、楚、燕、赵、韩、魏、秦、鲁、宋、卫、郑、中山等十二国，未分上下。能够得到会治国用兵的人就强盛，失掉会治国用兵的人便要灭亡，为此，游说的人就多起来。游说之士能身居高官，家中内藏珍宝外有粮仓，恩泽传及子孙后世。如今汉王朝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圣明的皇帝恩泽传布四方，天下畏服，诸侯和边远的部落按时朝贡，表示服从。四海统一，像腰带一样围环，比翻过来放着的盂还要安稳。天下平定和睦，不相争夺，像一家人一样。列举各种设施规划，就好像运转在掌内一样，贤与不贤有什么差异呢?当今朝廷遵循天地的发展规律，万物没有不各得其所的。所以安抚则安，变动则苦；尊重上述规则的为将帅，违背的则变成奴隶。在位者提升你，就在青云之上；贬低你便处深渊之下；起用你，你就使人敬畏，不起用你，你就会变得卑微可怜。尽管想要效忠皇帝，却不知怎么做才好。当今以天地之大，士民之多，都竭力想效忠皇帝，加速前进，像轮辐条聚集到车轴之中来那样集合在一起的不可胜数。尽力想为天子效力，却得不到衣食，有的还找不到门路。假使苏秦、张仪与我同时生活在当世，即使想做掌管旧事的小吏也办不到，怎么还敢盼望当侍郎呢?古书上说：“天下没有祸患，即使有圣人也无法施展他的才能；上下和睦，即便有贤能的人，也无法建立功业。”所以说时代变了，做法也要跟着变。

“虽然这样，但是怎么可以不致力自身的修养呢?《诗经·小雅·白桦》中说：‘内部有事，一定会表现在外面。’即有才能的人，人家总能看得出来。《诗经·小雅·鹤鸣》中说：‘贤人虽在野，但他的才能和德行影响极远。’如果能修身，不怕没有荣耀。姜太公吕尚，亲身践行仁义，尽管他已七十二岁高龄，在周文王和武王时仍能被重用，运用他的建议；封地在齐，七百年后他的学说仍在沿用。姜太公这样的榜样和例子，使后来的士人受到鼓舞，日夜勤学力行，不敢懈怠。这就好像脊令鸟，边飞边鸣，不敢懈怠。古书上说：‘天不因为人怕寒冷而没有冬天，地不因为人畏惧险恶就没有广阔，君子不因为小人喧闹胡来而改变他的行为。天有一定的运行规律，地有正常地形，君子有正常的行为。君子走正当的道路，小人计较自己的私利。’《诗经》里说：‘礼仪上没有差错，何必担忧别人的责备?’‘水清到极点，就不会有鱼，对人过于苛求，就会没有同伙。冠冕前边悬垂着旒，是用来遮蔽视线的。黄绵塞耳，是用来降低听觉的。’看得见却不认真去看，有听力却不使劲去听。嘉奖大的优点，赦免小的过失，不要求一个人的完备无缺，‘弯曲的应当使它直，但应该让他自己得到它。揆情度理，让他自己去寻求。’总之，圣人的教化就是这样，让人们自己去取得。自己去得到，就会聪敏和宏大。

“当今不被重视而又不被当权者所用的人，孤独没有同伙，寂寞而独居，上古可向许由看齐，此后又可引接舆为同志，计谋可比范蠡，忠则合于伍子胥，在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只得与义相守，无所表现。与自己同调的人少，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你对我个人品德怀疑是没有根据的。至于燕昭王起用乐毅，秦始皇重任李斯为丞相，刘邦任用郦食其不战而得齐国七十余城，游说别人时像流水那样顺利，别人放弃自己的意见，听从说客的意见像环子那样自由转动，所想要的一定能得到，功劳像山丘那样巨大，从而使四海统一，国家安定：这是遇上了能发挥他们才能的时代。您又何必感到奇怪呢?”

“常言说，以竹管窥天，怎么能够通晓星象呢?以贝瓢来量海，怎么能考究海情呢?以草茎撞钟，怎么能发出声响呢?由此观之，譬如地鼠去袭击狗，孤豚去咬老虎，碰到就只有被吃掉而已，那还有什么用呢?现在凭你这样愚笨的人来责难我，要想不受窘，那是办不到的。这恰好表明不知对不同形势作出不同反映，而终于不明白真理罢了。”

【评析】：

本文乃是一篇散文赋，用主客问答的方式，揭露了封建统治者不重视人才，描写了智能之士的怀才不遇和苦闷的心情。文中从“故绥之则安”至“安知前后”的一段，较为深刻地说出了在封建帝王的淫威下，知识分子被任意摆布和受尽压抑的状况，颇具社会意义。同时在文章中所阐述的“时异事异”的道理，亦为发人深思。尽管本文乃是发牢骚之作，但在表达方式上，却先设客难己，而后始加以答辩，巧妙的寓正于反，寓沉痛控诉于滑稽风趣之中，常常能发人深省。本文博得后世许多有才能的知识分子同情，后来扬雄、班固、张衡、蔡邕，以至唐代的韩愈等人，均有拟作。

这篇文章所运用主客问答的方式，排比铺列的手法，以及整齐的句式和押韵的句子等，均不离赋体的特征。然而内中又杂有较多的散文，此种散文赋也是作者的创新。

【作者简介】：

东方朔(前154－前93)，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县东)人。西汉词赋家，以诙谐滑稽着名。汉武帝初即位，便征天下方正贤良文学才力之士，东方朔上书以自己有才能自荐，武帝对他较为欣赏，令诏公车(公车为官署名，即命令他在指定的官署等候任命)。后来他担任常侍郎、太中大夫等官职。他常常在武帝面前，借诙谐调笑的话题，寻找机会进谏，曾上书劝武帝修造上林苑。但武帝始终把东方朔视为俳优(古代以乐舞谐戏为职业的艺人)，在政治上并不重用他。为此他写了《答客难》，以发泄自己的不满。此外，他的作品还有《非有先生论》、《七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