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赋　并序

出处：按学科分类—文学 天津古籍出版社《汉魏六朝小赋译注评》第98页（3260字）

时黄祖太子射宾客大会⁽¹⁾，有献鹦鹉者，举酒于衡前曰：“祢处士⁽²⁾!今日无用娱宾⁽³⁾，窃以此鸟自远而至，明慧聪善，羽族之可贵⁽⁴⁾，愿先生为之赋，使四坐咸共荣观⁽⁵⁾，不亦可乎?”衡因为赋，笔不停缀⁽⁶⁾，文不加点。其辞曰：

惟西域之灵鸟兮⁽⁷⁾，挺自然之奇姿⁽⁸⁾。体金精之妙质兮⁽⁹⁾，合火德之明煇⁽¹⁰⁾。性辩慧而能言兮⁽¹¹⁾，才聪明以识机⁽¹²⁾。故其嬉游高峻⁽¹³⁾，栖峙幽深⁽¹⁴⁾。飞不妄集，翔必择林。绀趾丹觜⁽¹⁵⁾，绿衣翠衿⁽¹⁶⁾。采采丽容⁽¹⁷⁾，咬咬好音⁽¹⁸⁾。虽同族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¹⁹⁾。配鸾皇而等美⁽²⁰⁾，焉比德于众禽?

于是羡芳声之远畅⁽²¹⁾，伟灵表之可嘉⁽²²⁾；命虞人于陇坻⁽²³⁾，诏伯益于流沙⁽²⁴⁾；跨昆仑而播弋⁽²⁵⁾，冠云霓而张罗⁽²⁶⁾。虽纲维之备设⁽²⁷⁾，终一目之所加⁽²⁸⁾。且其容止闲暇⁽²⁹⁾，守植安停⁽³⁰⁾；逼之不惧，抚之不惊；宁顺从以远害，不违迕以丧生⁽³¹⁾。故献全者受赏⁽³²⁾，而伤肌者被刑⁽³³⁾。

尔乃归穷委命⁽³⁴⁾，离群丧侣；闭以雕笼，剪其翅羽⁽³⁵⁾；流飘万里，崎岖重阻⁽³⁶⁾；逾岷越障⁽³⁷⁾，载离寒暑⁽³⁸⁾。女辞家而适人⁽³⁹⁾，臣出身而事主⁽⁴⁰⁾；彼贤哲之逢患，犹栖迟以羁旅⁽⁴¹⁾。矧禽鸟之微物⁽⁴²⁾，能驯扰以安处⁽⁴³⁾!眷西路而长怀，望故乡而延伫⁽⁴⁴⁾。忖陋体之腥臊，亦何劳于鼎俎⁽⁴⁵⁾?

嗟禄命之衰薄⁽⁴⁶⁾，奚遭时之险巇⁽⁴⁷⁾!岂言语以阶乱⁽⁴⁸⁾，将不密以致危⁽⁴⁹⁾?痛母子之永隔，哀伉俪之生离⁽⁵⁰⁾。匪余年之足惜，愍众雏之无知⁽⁵¹⁾。背蛮夷之下国⁽⁵²⁾，侍君子之光仪⁽⁵³⁾。惧名实之不副，耻才能之无奇。羡西都之沃壤⁽⁵⁴⁾，识苦乐之异宜⁽⁵⁵⁾。怀代越之悠思⁽⁵⁶⁾，故每言而称斯⁽⁵⁷⁾。

若乃少昊司辰⁽⁵⁸⁾，蓐收整辔⁽⁵⁹⁾。严霜初降，凉风萧瑟。长吟远慕⁽⁶⁰⁾，哀鸣感类⁽⁶¹⁾。音声凄以激扬⁽⁶²⁾，容貌惨以憔悴⁽⁶³⁾。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⁶⁴⁾。放臣为之屡叹⁽⁶⁵⁾，弃妻为之歔欷⁽⁶⁶⁾。

感平生之游处⁽⁶⁷⁾，若埙篪之相须⁽⁶⁸⁾；何今日之两绝，若胡越之异区⁽⁶⁹⁾?顺笼槛以俯仰⁽⁷⁰⁾，窥户牖以踟蹰⁽⁷¹⁾；想昆山之高岳⁽⁷²⁾，思邓林之扶疏⁽⁷³⁾；顾六翮之残毁⁽⁷⁴⁾，虽奋迅其焉如⁽⁷⁵⁾?心怀归而弗果，徒怨毒于一隅⁽⁷⁶⁾。苟竭心于所事⁽⁷⁷⁾，敢背惠而忘初?托轻鄙之微命，委陋贱之薄躯⁽⁷⁸⁾；期守死以报德，甘尽辞以效愚⁽⁷⁹⁾；恃隆恩于既往⁽⁸⁰⁾，庶弥久而不渝⁽⁸¹⁾。

【译文】：

黄祖的大儿子黄射大宴宾客时，有个献鹦鹉的人，举着酒杯来到我的面前说：“祢处士!今天没有用来娱乐之物，我从远方带来此鸟，它聪明有智慧，是鸟类中极为宝贵的，希望先生为它写篇赋，使四坐增光，不知可否?”我于是写了这篇赋，运笔行文，文不加点，其辞说：

鹦鹉是产于西方的灵鸟啊，它在自然万物之中，形态自然可爱。鹦鹉身上有白色的羽毛啊，所以体现金的精灵，闪耀着火的光彩。它有口才啊，聪明而有预见性；它所游戏的是高山，所栖息的是幽谷。飞起来不随意集聚，翱翔必定选择森林。青红色的足，红色的嘴，绿色的羽毛，艳美的容貌，鸣叫的声音极动听。虽然同属于鸟类，但其智慧与众鸟不同。鹦鹉可以与鸾鸟和凤凰并美，一般的鸟，怎能比得它的优点呢?

于是此鹦鹉美好的名声流传到远处，人们都赞赏它高尚的丰态；为此命令掌管山林野兽的官吏到甘肃境内，让伯益到西边的疆界，跨过昆仑山而射猎，在云霓之上张开网罗。虽然布下了整张广大的罗网，真正猎获鹦鹉的不过靠一个网目。鹦鹉表情举止，安详自得，守志于栖息。逼迫它不畏惧，安抚它不惊恐；宁肯顺着被捕来保全生命，也不进行反抗以免被人杀害。因此，献上完好鹦鹉的人得到奖赏，使鹦鹉受伤的人被处以刑罚。

于是陷入无可奈何的处境，离群丧失了伴侣，被关在雕笼之中，并被剪去了翅膀上的羽毛；飘流万里之遥，经过重重的险阻；越过岷山和障山，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好像女子辞别故地而嫁人，又好像臣子受命任职侍奉主人；古来贤人在患难之中，还不免长期停留在依人做客的生涯中。何况我这渺小的禽鸟，哪能不定下心来受人豢养!眷恋西路而远怀，望着家乡而长久站立。猜想起来，自己的肉是不适于食用的，即使杀掉也没有用。

可叹我的命运多么不幸，何以遇到这样险恶的时势呀!难道是为了说话而引起祸乱，还是为了泄漏了秘密而致危害呢?痛惜的是母子长期隔绝，悲哀的是夫妻的生离。自己残存的生命也不足惜了，只是怜悯所生的无知的小鸟。离开蛮夷的故乡，侍奉堂堂君子。令我恐惧的是名实不符，感到羞耻的是才能的无奇。我(鹦鹉)羡慕西都土地肥美，但如今背井离乡，今昔相比，苦乐不同了。由于我像代马和越鸟一样怀念家乡，所以每当开口，就常诉说思乡的话。

至于主宰秋令的神少昊，主管这一时期，主宰秋令的神蓐收，驾着时间的车前进。凛冽的霜初降，凉风萧瑟，长吟对远方的怀念引起同类共鸣。声音凄凉而激昂，容貌凄惨清瘦沮丧。使听的人悲伤，见到的人落泪。失宠而被放逐的臣子屡屡叹息，被遗弃的妻子因此而落泪。

平生经常往来的朋友，协调和睦，互相依靠配合；何以现在两地遥隔，断绝往来。在笼子里上下窥视，在门窗前徘徊；想到昆仑山的高大，怀念邓林的繁茂；想到翅膀已经残伤，虽然想振翼奋飞，又能飞到哪里去呢?心想归去而未成功，白白地蹲在一个角落里怨恨。只有竭尽忠心服侍主人，绝不能背弃他当初的恩遇。把我这轻鄙的小命委托给主人。勉励自己以死报恩，尽忠事主；相信以往主人对我的深恩大德，或者历时愈久，愈不至于改变吧!

【评析】：

祢衡归黄祖不久，黄祖很是钦佩他的才能，黄祖的儿子黄射亦与他友善。有一次黄射大宴宾客，有个人献上一只鹦鹉，黄射请祢衡即席作赋，因此他写了这篇托物咏志的《鹦鹉赋》。赋中首先写了鹦鹉的品质和美德。接下去铺叙鹦鹉被捕后的心情，以及对自己命运的忧虑。最后以不能冲破樊笼，只好对主人感恩怀德，期望主人的恩宠能长久不衰作结束。赋中祢衡以鹦鹉自比，从表面上看是写鹦鹉，实际上是写作者自己。整篇赋流露出生不逢时，怀才不遇而又屡次遭受迫害的愤慨。

此赋借了鹦鹉这个题目，发泄心中的感慨，字面上是替鹦鹉诉衷怀，词气之间却是写有志之士在离乱时期那种委屈苦闷的心情。但也必须指出，作者一方面虽充满着对迫害者的敏感，另一方面从文末的“待隆恩于既往，庶弥久而不渝”两句看来，他对于面前统治者的淫威，还是抱着委屈求全的意向的。

【作者简介】：

祢衡(173－198)，字正平，平原般(山东省德平县)人。生于东汉末军阀混战的年代。他为人恃才傲物，不畏强暴，好侮慢权贵。曹操曾经想见他，他拒而不见；并且多次辱骂曹操。曹操想杀他，由于他名气很大，怕影响不好，便把他送给了荆州牧刘表，想借刘表的刀来杀害他。到刘表处，祢衡又继续侮慢主上，刘表也仿效曹操的办法，将他送给性格暴躁的江夏太守黄祖。最终因为得罪了黄祖，被黄祖所杀。死时年仅2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