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赋

出处：按学科分类—文学 天津古籍出版社《汉魏六朝小赋译注评》第255页（2869字）

殷仲文风流儒雅⁽¹⁾，海内知名。世异时移，出为东阳太守⁽²⁾。常忽忽不乐⁽³⁾，顾庭槐而叹曰：“此树婆娑，生意尽矣⁽⁴⁾。”至如白鹿贞松⁽⁵⁾，青牛文梓⁽⁶⁾，根柢盘魄⁽⁷⁾，山崖表里⁽⁸⁾。桂何事而销亡⁽⁹⁾，桐何为而半死⁽¹⁰⁾。昔之三河徙植⁽¹¹⁾，九畹移根⁽¹²⁾。开花建始之殿⁽¹³⁾，落实睢阳之园⁽¹⁴⁾。声含懈谷⁽¹⁵⁾，曲抱《云门》⁽¹⁶⁾。将雏集凤⁽¹⁷⁾，比翼巢鸳⁽¹⁸⁾。临风亭而唳鹤⁽¹⁹⁾，对月峡而吟猿⁽²⁰⁾。

乃有拳曲拥肿⁽²¹⁾。盘坳反覆⁽²²⁾，熊彪顾盼⁽²³⁾，鱼龙起伏。节竖山连⁽²⁴⁾，文横水蹙⁽²⁵⁾，匠石惊视⁽²⁶⁾，公输眩目⁽²⁷⁾。雕镌始就，剞劂仍加⁽²⁸⁾，平鳞铲甲，落角催牙⁽²⁹⁾。重重碎锦，片片真花，纷披草树，散乱烟霞。若夫松子、古度、平仲、君迁⁽³⁰⁾，森梢百顷⁽³¹⁾，槎枿千年⁽³²⁾。秦则大夫受职⁽³³⁾，汉则将军坐焉⁽³⁴⁾。莫不苔埋菌压，鸟剥虫穿。或低垂于霜露，或撼顿于风烟⁽³⁵⁾。东海有白木之庙⁽³⁶⁾，西河有枯桑之社⁽³⁷⁾，北陆以杨叶为关⁽³⁸⁾，南陵以梅根作冶⁽³⁹⁾。小山则丛桂留人⁽⁴⁰⁾，扶风则长松系马⁽⁴¹⁾。岂独城临细柳之上⁽⁴²⁾，塞落桃林之下⁽⁴³⁾。

若乃山河阻绝，飘零离别。拔本垂泪⁽⁴⁴⁾，伤根沥血⁽⁴⁵⁾。火人空心⁽⁴⁶⁾，膏流断节⁽⁴⁷⁾。横洞口而攲卧⁽⁴⁸⁾，顿山腰而半折⁽⁴⁹⁾。文斜者百围冰碎⁽⁵⁰⁾，理正者千寻瓦裂⁽⁵¹⁾。载瘿衔瘤⁽⁵²⁾，藏穿抱穴⁽⁵³⁾。木魅闪睒⁽⁵⁴⁾，山精妖孽⁽⁵⁵⁾。况复风云不感⁽⁵⁶⁾，羁旅无归，未能采葛⁽⁵⁷⁾，还成食薇⁽⁵⁸⁾。沉沦穷巷，芜没荆扉⁽⁵⁹⁾，既伤摇落，弥嗟变衰⁽⁶⁰⁾。《淮南子》云：“木叶落，长年悲⁽⁶¹⁾。”斯之谓矣。乃歌曰：“建章三月火⁽⁶²⁾，黄河万里槎⁽⁶³⁾。若非金谷满园树⁽⁶⁴⁾，即是河阳一县花⁽⁶⁵⁾。”桓大司马闻而叹曰⁽⁶⁶⁾：“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译文】：

仲文风流儒雅，天下知名。晋朝末年时局发生变化，他走出京城作了东阳太守。经常闷闷不乐，望着庭院的槐树叹息说：“此树的枝杈分散剥落，已经失去生机了。”至于白鹿坚贞的古松，雍州山上神奇的梓树，根深本固，与山崖内外结成一体。桂树为何要枯死?梧桐为何要凋残?从前它们从很远的三河地区，从很广阔的田园移植而来，它们在建始殿前开花，在东苑里结果。它们随风发出音乐般的声响，枝条拂扬像在曼舞《云门》。凤凰带着幼雏栖于其上，比翼鸳鸯营巢于枝条。临风怀想，难忘故乡的鹤鸣；对月叹息，好像又听到三峡的猿声。

有些弯曲结疤，盘绕缠扭的树木，其形状有的像蹲在地上的熊虎，有的似出没戏水的鱼龙。它们可用来制作山形的斗拱，而且木纹如同经过了藻绘。匠石看了大吃一惊，公输看见迷惑不解。初步雕凿之后，仍要用刻刀进行加工。或雕上有鳞有甲的龙，或雕上有角有牙的兽。一层层灿烂如碎锦，一片片生动如真花。还有那纷披的草树，散布如云霞。至于松子、古度、平仲、君迁之类的树木，盛茂挺拔，广布有百顷，而且伐后又生，树龄往往至千年。有的树曾被秦帝封为大夫，有的树曾与汉代将军的名字联在一起。不过那些树或遮于苔藓地菌，有的剥啄于鸟雀虫害，并在霜露的侵袭下低眉垂首，甚至有的在狂风暴雨的吹打下倒仆。东海一带有座庙前种着白松，西河地区某处由于枯桑而形成神社，北方的某关塞以杨叶命名，南方的一处冶炼场所呼作梅根。淮南小山的《招隐士》有“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的词句，刘琨在《扶风歌》中，也写了“系马长松下”的诗句。树木何止于被用于细柳营的城防与桃林地区的关塞。

至于山河阻隔，飘零离别，被拔倒并伤了根的大树，或淌着泪水，或流淌鲜血。枯死的空心树会起火，断裂的节疤会溢出树脂。有的树横在山口，有的树倒在山腰间。纹理短而斜的树，如同冰块般地破碎了，纹理正而长的树，也像瓦片似地开裂。树干上长满瘤结，树干内成了鸟巢虫穴。丛林中有树怪闪烁出没，鬼魅山妖亦游荡其间。更何况像我这样机运不佳，生不逢时，出使不归羁旅异国之人，未能完成出使任务，反而成了孤臣，身居陋巷，荆棘为门，见到草木凋零会伤心，见到它们的枯死会哀叹。《淮南子》说：“树叶飘落，令人悲伤。”我的内心情绪正好印证了这一点。聊作歌一首：“建章宫毁于一场大火，黄河里的木筏烂在水中。若不是金谷园的大片树木，即为河阳县里的遍地桃花。”桓大司马听后叹息说：“往年种下的树，茂盛地生长于汉南；现在看到它的枯败凋零，使人伤感。树木尚不能在时间的推移中长青，人又怎么经受住年龄的催迫。”

【评析】：

《枯树赋》乃是庾信被羁留于北朝后的作品。清人倪璠《庾信集注》记载：“《枯树赋》者，乡关之思所作也。《朝野佥载》曰：‘梁庾信从南朝初至北方，文士多轻之。信将《枯树赋》以示之。于后无敢言者。时温子升作《韩陵山寺碑》，信读而写其本，南人问信曰：北方文字如何?信曰：唯有韩陵山一片石堪共语，薛道衡，卢思道稍解把笔，自余驴鸣狗吠而已。’《枯树赋》有碑，贞观四年，褚遂良所书也。”如果唐张鷟《朝野佥载》所记述的上面事件属实的话，这篇作品又可视为庾信在北方文坛上奠定了自己创作地位的基石。

此赋与前面的《春赋》、《镜赋》相比较，《枯树赋》已完全脱净了那种轻柔艳丽的情调，而呈现出沉郁凝重的特征。在这篇作品中，庾信着重抒写了两种情思：一种是对故乡的怀恋，另一种是对年命流逝的伤感。这些情思在中国古代诗文中，本来是屡见不鲜的；然而唯独此作被后人书于碑石，说明它确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具体而言，此赋的巧妙之处在于：写树则穷形极物，写人则悲感淋漓，而且运思严谨，行文炼洁，想象丰富，紧扣主题，使人读毕，顿生慨叹，其情感效果确实如杜甫所说：“庾信文章老更成，暮年诗赋动江关。”

【作者简介】：

庾信(513－581)，字子山，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梁诗人庾肩吾之子。初仕梁，任御史中丞，后转右卫将军。四十二岁时出使西魏，值西魏灭梁，羁留长安，不得返国。仕西魏，历任仪同三司。后又仕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庾信自幼聪敏，博览群书，尤精于《左传》，在梁时已颇有文名，然作品风格较为绮艳。仕魏后生活思想发生变化，创作风格亦为之一新，呈现出刚劲苍凉的特征。庾信亦是一位多产作家。原有集二十一卷，诗文备受后人推崇。庾信集的版本较多，到清代又出现了两家注本：一为吴北宜的《庾开府集笺注》，一为倪璠的《庾子山集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