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园赋

出处：按学科分类—文学 天津古籍出版社《汉魏六朝小赋译注评》第261页（4017字）

若夫一枝之上⁽¹⁾，巢父得安巢之所⁽²⁾；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³⁾。况乎管宁藜床⁽⁴⁾，虽穿而可坐⁽⁵⁾；嵇康锻灶⁽⁶⁾，既暖而堪眠。岂必连闼洞房⁽⁷⁾，南阳樊重之第⁽⁸⁾；赤墀青琐⁽⁹⁾，西汉王根之宅⁽¹⁰⁾。余有数亩敝庐⁽¹¹⁾，寂寞人外⁽¹²⁾，聊以拟伏腊⁽¹³⁾，聊以避风霜。虽复晏婴近市⁽¹⁴⁾，不求朝夕之利⁽¹⁵⁾；潘岳面城⁽¹⁶⁾，且适闲居之乐。况乃黄鹤戒露⁽¹⁷⁾，非有意于轮轩⁽¹⁸⁾；爰居避风⁽¹⁹⁾，本无情于钟鼓⁽²⁰⁾。陆机则兄弟同居⁽²¹⁾，韩康则舅甥不别⁽²²⁾。蜗角蚊睫⁽²³⁾，又足相容者也。

尔乃窟室徘徊⁽²⁴⁾，聊同凿坏⁽²⁵⁾。桐间露落，柳下风来。琴号珠柱⁽²⁶⁾，书名《玉杯》⁽²⁷⁾。有棠梨而无馆⁽²⁸⁾，足酸枣而非台⁽²⁹⁾。犹得攲侧八九丈⁽³⁰⁾，纵横数十步，榆树三两行，梨桃百余树。拨蒙密兮见窗⁽³¹⁾，行攲斜兮得路。蝉有翳兮不惊⁽³²⁾，雉无罗兮何惧⁽³³⁾!草树混淆，枝格相交⁽³⁴⁾。山为篑覆⁽³⁵⁾，地有堂坳⁽³⁶⁾。藏狸并窟⁽³⁷⁾，乳鹊重巢⁽³⁸⁾。连珠细菌⁽³⁹⁾，长柄寒匏⁽⁴⁰⁾。可以疗饥⁽⁴¹⁾，可以栖迟⁽⁴²⁾。兮狭窒⁽⁴³⁾，穿漏兮茅茨⁽⁴⁴⁾。檐直倚而妨帽⁽⁴⁵⁾，户并行而碍眉⁽⁴⁶⁾。坐帐无鹤⁽⁴⁷⁾，支床有龟⁽⁴⁸⁾。乌多闲暇，花随四时。心则历陵枯木⁽⁴⁹⁾，发则睢阳乱丝⁽⁵⁰⁾。非夏日而可畏⁽⁵¹⁾，异秋天而可悲⁽⁵²⁾。

一寸二寸之鱼，三竿两竿之竹。云气荫于丛蓍⁽⁵³⁾，金精养于秋菊⁽⁵⁴⁾。枣酸梨酢⁽⁵⁵⁾，桃榹李薁⁽⁵⁶⁾。落叶半床，狂花满屋⁽⁵⁷⁾。名为野人之家⁽⁵⁸⁾，是谓愚公之谷⁽⁵⁹⁾。试偃息于茂林⁽⁶⁰⁾，乃久羡于抽簪⁽⁶¹⁾。虽有门而长闭⁽⁶²⁾，实无水而恒沉⁽⁶³⁾。三春负锄相识⁽⁶⁴⁾，五月披裘见寻⁽⁶⁵⁾。问葛洪之药性⁽⁶⁶⁾，访京房之卜林⁽⁶⁷⁾。草无忘忧之意⁽⁶⁸⁾，花无长乐之心⁽⁶⁹⁾。鸟何事而逐酒⁽⁷⁰⁾?鱼何情而听琴⁽⁷¹⁾?

加以寒暑异令⁽⁷²⁾，乖违德性⁽⁷³⁾。崔骃以不乐损年⁽⁷⁴⁾，吴质以长愁养病⁽⁷⁵⁾。镇宅神以薶石⁽⁷⁶⁾，厌山精而照镜⁽⁷⁷⁾。屡动庄舄之吟⁽⁷⁸⁾，几行魏颗之命⁽⁷⁹⁾。薄晚闲闺⁽⁸⁰⁾，老幼相携⁽⁸¹⁾。蓬头王霸之子⁽⁸²⁾，椎髻梁鸿之妻⁽⁸³⁾。燋麦两瓮⁽⁸⁴⁾，寒菜一畦⁽⁸⁵⁾。风骚骚而树动⁽⁸⁶⁾，天惨惨而云低⁽⁸⁷⁾。聚空仓而雀噪⁽⁸⁸⁾，惊懒妇而蝉嘶⁽⁸⁹⁾。

昔草滥于吹嘘⁽⁹⁰⁾，借文言之庆馀⁽⁹¹⁾。门有通德⁽⁹²⁾，家承赐书⁽⁹³⁾。或陪玄武之观⁽⁹⁴⁾，时参凤凰之墟⁽⁹⁵⁾。观受釐于宣室⁽⁹⁶⁾，赋长杨于直庐⁽⁹⁷⁾。

遂乃山崩川竭⁽⁹⁸⁾，冰碎瓦裂⁽⁹⁹⁾，大盗潜移⁽¹⁰⁰⁾，长离永灭⁽¹⁰¹⁾。摧直辔于三危⁽¹⁰²⁾，碎平途于九折⁽¹⁰³⁾。荆轲有寒水之悲⁽¹⁰⁴⁾，苏武有秋风之别⁽¹⁰⁵⁾。关山则风月凄怆⁽¹⁰⁶⁾，陇水则肝胆断绝⁽¹⁰⁷⁾。龟言此地之寒⁽¹⁰⁸⁾，鹤讶今年之雪⁽¹⁰⁹⁾。百龄兮倏忽⁽¹¹⁰⁾，光华兮已晚⁽¹¹¹⁾。不雪雁门之踦⁽¹¹²⁾，先念鸿陆之远⁽¹¹³⁾。非淮海兮可变⁽¹¹⁴⁾，非金丹兮能转⁽¹¹⁵⁾。不暴骨于龙门⁽¹¹⁶⁾，终低头于马坂⁽¹¹⁷⁾。谅天造兮昧昧⁽¹¹⁸⁾，嗟生民兮浑浑⁽¹¹⁹⁾。

【译文】：

在一根枝条上，巢父得到安居的处所；在一壶之中，壶公有了容身之地。至于管宁，坐在劣质的木床上，尽管床被坐破了，他仍然坐下去；嵇康打铁用的炉灶，既温暖而且可以睡觉，哪里还须门户深邃，房屋众多，像东汉富豪樊重那样重堂高阁；更不需门窗上雕刻或有连环的花纹，如王莽叔父王根那样奢侈华美的住宅。我有几亩简陋的房屋，地处偏僻，尽管寂寞，暂且可以度寒暑，躲避风寒。虽然不如晏婴的住宅处于闹市，但我也不追求早晚买东西的方便，也不像潘岳居处面对郊野，背靠城市，但也可以坐享闲居之乐。黄鹤乘坐轩车，但它对乘轩并无一点兴趣。爰居是为了避风而来，并不是为了享受祭祀和钟鼓之乐。陆机与陆云同住三间瓦房；韩康与殷浩不忍相别。如蜗牛的角和蚊子的眼睫毛，虽然极为狭小，但又足以容身。

于是在土室中徘徊，姑且开地道而隐遁。桐树不断地落下露水，柳树下面时而吹来风。琴名为珠柱，书名为《玉杯》。在小园中只有野梨而无台馆；小园的地形不正仅八九丈，纵横数十步，榆树两三行，梨树、桃树百余棵。拨开茂密的树叶见到窗户，行走在不端正的土地上得到道路。在小园中蝉有树枝遮掩而不受惊，野鸡可以自由来往，不必恐惧。草和树相混杂，树木的长枝条相交叉。园中的小山像倒放的竹筐，地面高低不平。野猫的窟相邻，哺育幼鸟的鹊巢重叠着。香菌丛生，累累如连珠一样，还有长柄葫芦；可以止饥，可以栖息。屋内地面不平啊，狭窄的窟室，室内漏雨啊，茅草的屋顶。直斜屋檐低于头啊，门洞与人平行，房门矮于眼眉。自己没有仙术，恐怕再也不能回到梁首都建邺，而只能像支床的乌龟那样被困厄。乌鸦还多有闲暇之时，花也会随四时而荣枯。自己心灰意冷，如同枯木，由于忧国怀乡，以致白发如丝。自己的处境虽非炎热夏日，却非常可畏，自己遇到的季节，并非秋天，但却令人悲伤。

一寸二寸的鱼，三竿子两竿子的竹。云气遮盖着蓍草，金精可以养生。酸枣酸梨，山桃山李，榹桃薁李。落叶有半床之多，到处乱飞的花填满了屋子。名义上是野人之家，实际上乃愚人之山谷。体验在深林之中的休憩，时间长了便羡慕隐士的散发，像陶渊明那样虽有门而总是关着，自己虽做着高官，但心里却像长久地过着隐居的生活。曾与春季扛着锄头的农民相识，又与五月披裘的隐者相访寻。向东晋的葛洪询问有关药性的情况，又访求西汉占验灾异的李明君。忘忧草实际并无忘忧之意，长乐花也无长乐之心。我自己有如鱼鸟，本当栖深林，潜重渊，如今处非其所，只能令人悲伤。

再加上寒暑时令不同，违背本性。崔骃不愿赴任，死于家中，吴质由于多愁而在家中养病。我自己体弱多病，便在住宅四角埋石以防疫，背悬明镜以驱妖。曾多次像庄舄那样病中吟诵乡音，又像魏武子那样病危。傍晚闲在里巷之中，全家老小都在长安。我从而联想起了保持高洁朴素的王霸之子，梳椎髻穿布衣的梁鸿之妻。仅有焦麦两瓮，一小块菜地。风吹而树动，天暗淡而云低。聚集在空仓前的雀儿在叫，蟋蟀叫而使懒妇受惊。

从前我滥竽充数，在梁朝做官，自己能做官，是凭借先人的功德，我的祖父庾易在齐时屡征不就，如同后汉的郑玄。我的父亲庾肩吾、伯父庾于陵均有文才，如同后汉的班嗣、班彪兄弟。有时陪皇帝和太子在玄武湖观赏，有时参与游览凤凰台，同皇帝和太子相赠和，受到特殊礼遇。

于是发生了侯景之乱，国家遭乱后支离破碎，侯景窃取了梁的政权，梁朝从此衰亡。我正在过着平静的生活，不料忽遭世变，国破家灭。荆轲与燕太子丹有悲壮的易水之别，我像苏武一样出使异国长期不得归。古乐府《关山月》和《陇头水》，使我更加悲伤。离开这寒冷之地，欲回江南而不可得，梁元帝在国破后已亡故。人的一生倏忽而过，年华已到了晚年。自己也会像段会宗那样，年龄已大，已再不能企求立功赎过了，被扣留北朝而难以返还。我的命运很难改变。难以回到祖国的怀抱，像老马一样，有志难施，只能低头为人服役。诚然天道是昏暗的，可叹人们糊里糊涂在生活着。

【评析】：

《小园赋》乃是庾信晚年羁留北周、思念故国的作品，全赋突出地表现了作者的屈身异国欲做隐士而不可得的痛苦心情。赋的前半部分写小园的风景。尽管小园较小，但它充满了恬淡和平的生活乐趣，反映了作者想用幻想的隐居生活来排除自己现实生活中的烦恼和痛苦。赋的后半部分写作者的“乡关之思”，描述了作者国破家亡、羁旅异国的凄思愁肠，并在赋的结尾处用“谅天造兮昧昧，嗟生民兮浑浑”的无可奈何的叹息作为结束语，痛之情，感人至深。

【作者简介】：

庾信(513－581)，字子山，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梁诗人庾肩吾之子。初仕梁，任御史中丞，后转右卫将军。四十二岁时出使西魏，值西魏灭梁，羁留长安，不得返国。仕西魏，历任仪同三司。后又仕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庾信自幼聪敏，博览群书，尤精于《左传》，在梁时已颇有文名，然作品风格较为绮艳。仕魏后生活思想发生变化，创作风格亦为之一新，呈现出刚劲苍凉的特征。庾信亦是一位多产作家。原有集二十一卷，诗文备受后人推崇。庾信集的版本较多，到清代又出现了两家注本：一为吴北宜的《庾开府集笺注》，一为倪璠的《庾子山集注》。